作者：李然、沈欣羽
TikTok的问题，并不只属于TikTok
自2020年起，TikTok持续面临美国以国家安全为名的监管压力。特朗普政府率先以行政手段对其施压，此后数年，相关争议在不同政府任期内反复推进。近期，TikTok CEO周受资的一封内部信又引发了市场对TikTok新方案的热议。
TikTok并非个案，其经历反映了中国出海企业在当前国际环境中所面临的共同挑战。TikTok最新与美国投资人确立的合资与架构调整方案，为中国出海企业如何在复杂及多变的监管环境中继续开展海外业务，提供了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样本。
TikTok新方案对中国出海企业的借鉴要点
1. 大股比引入新投资人
在本次TikTok的新方案中，TikTok选择在美国设立合资公司TikTok USDS Joint Venture LLC（以下简称“合资公司”）。根据路透社等公开信息，该合资公司的定位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商业运营主体，而是作为美国业务的合规与安全中枢，承载后续治理与监管安排的制度性功能。
在合资公司股权结构安排上，根据目前披露的信息，新引入的投资者合计持股约50%，成员包括甲骨文（Oracle）、银湖资本（Silver Lake）以及阿布扎比投资机构MGX，三者各持有约15%的股份，其余少量股权尚待进一步披露。字节跳动的原有投资者及关联方合计持股约30.1%，字节跳动自身则保留19.9%的股份[1]。
△ TikTok美国合资公司股权结构图
在本次资本结构中，1）TikTok母公司字节跳动在保留经济利益的同时，其持股比例被明确限制在少数区间；2）新投资者中，甲骨文是全球领先的美国软件公司，也是德克萨斯计划中TikTok数据本地化服务商与监督机构，银湖资本是老牌美国私募股权机构，专注技术及相关产业的投资与并购，而阿布扎比作为阿联酋的成员之一，既是美国盟友，又与中国保持关系，这次资本结构安排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2. 采用“算法授权+本地化重训”模式
在算法层面，TikTok采用“算法授权+本地化重训”的运作模式[2]。
所谓“算法授权+本地化重训”，本质上是对算法所有权与运营权的制度性分离。据公开报道[3]，字节跳动将继续持有推荐算法的知识产权，但算法运行权应完全本地化，由合资公司在甲骨文提供的受控云环境中，利用美国本地用户的数据对推荐算法进行“重新训练”，从而生成一个专门服务于美国市场的、独立运行的算法系统[4]。
这一模式并非单纯的技术安排，而是在高度监管环境下各方博弈的结果，在合规层面体现了中美两国监管要求的双向适配。
3. 重塑公司治理架构
董事席位分配：根据公开披露信息，合资公司设立了由7名成员组成的董事会，字节跳动仅保留1个席位，其余席位主要由美国投资者和管理层成员担任，确保董事会中至少6名成员为美国人士[5]。
数据隔离：美国用户数据被统一存储于由甲骨文运营的受控云环境中，合资公司基于这些本地数据对推荐算法进行重新训练和运行。与此同时，字节跳动全资控股的其他美国实体被限制在不涉及敏感数据和国家安全的商业活动中，专注于电商、广告、市场营销以及全球产品互联互通等业务。
特殊治理机制：甲骨文出任“可信安全合作伙伴”，它不仅提供数据托管，还负责对合资公司履行国家安全条款的情况进行持续审计与验证[6]。此外，未来甲骨文等第三方或可在字节跳动可控的透明度中心审查源代码，但严禁拷贝或拍照，以保证算法在可被监控的同时避免泄露[7]。
TikTok风波来龙去脉
1. 风波初起：2020年，特朗普政府的行政施压
2020年8月，特朗普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对TikTok采取了“双轨并行”的监管策略。
一方面，特朗普签署第13942号行政令[8]，宣称TikTok在大规模收集美国用户数据，可能被中国政府利用。该行政令规定，自行政令签署之日起45天期满后，任何受美国司法管辖的个人或实体不得与字节跳动及其子公司进行任何交易。另一方面，特朗普政府又通过美国外资投资委员会（CFIUS）机制发布总统令，追溯性地审查字节跳动2017年收购Musical.ly的交易[9]，并要求字节跳动在90天内（可延长30天）剥离所有支持TikTok在美国运营的相关资产和权益，并销毁所有来自美国用户的数据。
面对行政高压，TikTok随即提起司法救济。2020年9月，TikTok及其母公司向美国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区法院起诉美国政府，随后法院裁定暂停禁令生效，使行政施压在司法层面遭遇首轮受阻[10]。
2. 监管升级：2021-2023年，从行政缓和到制度化审查
拜登政府上台后并未沿用特朗普时期直接封禁的手段，而是在2021年6月9日签署第14034号行政令，撤销了此前针对TikTok等中国应用程序的禁令[11]。然而，这并非监管的终结。新行政令建立了一个基于风险评估的合规框架，指导美国商务部系统性地评估“外国对手”控制的应用程序对美国人敏感数据构成的风险。
在行政审查持续进行的同时，立法机构开始定点发力。2022年底，《联邦设备禁用TikTok法案》正式生效，所有联邦政府机构的IT设备都被禁用TikTok[12]。2023年3月23日，由于美国国会及监管机构对字节跳动作为中国公司背景的疑虑持续发酵，TikTok CEO周受资出席众议院能源与商务委员会听证会。该听证会也一度引起网络热评。
为回应监管关切，TikTok提出“德克萨斯计划”[13]，承诺将美国用户数据完全本地化至总部位于美国的甲骨文云基础设施，成立独立子公司TikTok U.S. Data Security负责数据治理并接受甲骨文的源代码审计与监督，以及清理非甲骨文服务器上的美国用户历史数据。
3. 风波加剧：2024年-2025年初，法案落地，禁令进入倒计时
尽管TikTok此前提出德克萨斯计划，但显然美国政府仍然认为当下措施不足以完全消除风险。
于是在2024年3月13日，众议院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保护美国人免受外国对手控制应用程序侵害法案》（PAFACAA，以下简称“不卖就禁法案”）[14]，且拜登于2024年4月24日签署该法案，要求字节跳动在该法案生效后270天内（即2025年1月19日前）完成“合格剥离”[15]。如果未完成合格剥离，全美应用商店及托管服务商将被禁止提供TikTok[16]。
2025年1月18日晚至19日下午，TikTok在美经历“短暂关停”[17]，应用从苹果和谷歌商店下架，已下载用户一度无法访问。
4. 风波转折：2025年，执法暂缓与制度性解决窗口的开启
然而，风波在2025年1月20日迎来转折，重返白宫的特朗普总统在就职当日签署第14166号行政令，指示司法部在75天内暂停执行不卖就禁法案，禁止对发行、维护或更新TikTok的行为施加任何处罚，以避免在达成最终解决方案前使得这一拥有1.7亿用户的通讯平台发生“突发性关停”[18]。
经过近一年的复杂博弈，根据网络信息，2025年12月19日，字节跳动与相关美方投资者正式签署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协议，合资公司方案随之确定[19]。该方案以在美国设立合资公司为核心，通过对业务与治理架构的调整，对TikTok在美运营方式作出重构。
TikTok之后：中国企业如何更稳妥地出海？
TikTok案并未给中国企业提供一套可复制的“标准答案”，但它清晰地向中国出海企业提供一套解决思路。
（一）出海不只是“走出去”，而是“进入另一套制度”
企业出海从来不是“走出去”这么简单，而是进入了另外一套法律及监管制度。在当前国际环境下，海外监管重点也早已超越利润归属，而是转向对若干制度性问题的持续评估。以TikTok案为例，这些“若干制度”包括敏感行业准入、算法运行是否可审计，关键决策是否受本国法律约束、数据存储路径是否可控等等。企业出海需要准确理解目的国监管思路与导向，并采取合理措施打消监管疑虑，化解出海难题。
（二）寻找可靠的本地伙伴：合规的“制度加速器”
在高度敏感的市场中，引入好的合作伙伴，其意义已远远超出传统的融资、渠道或其他商业支持。TikTok案中，引入甲骨文、银湖资本和MGX的核心价值，不仅在于资本规模，更在于监管信任的重构。通过让本地资本与技术方深度参与数据托管、算法审计和治理结构，TikTok将关键治理权重心从母公司转移到受美国法律管辖的当地实体，从而回应了监管疑虑，以换取商业活力的延续。
（三）具备韧性的出海心态：从一次性合规到持续治理
TikTok的经历还揭示了一个重要现实：在当前环境下，合规并非一次性任务，而是一项需要持续投入的长期工程。对中国企业而言，这意味着出海战略需要具备更强的“韧性”，不能再执着于单一市场的绝对控制权，而需要接受受控合作、区域化治理与动态调整成为常态。将前瞻性合规视为一种固定成本和战略投资，或许正是企业在不确定环境中长期生存的关键。
注：
[1] The Verge, TikTok sale deal memo signals January closing, Jan. 2025, available at: https://www.theverge.com/news/847858/tiktok-sale-deal-memo-january-close
[2] https://mp.weixin.qq.com/s/81AnBHBpQeHR6xGzaa3BVA
[3] Axios, “Scoop: TikTok signs deal for U.S. unit after yearslong saga,” Dec. 18, 2025, available at: https://www.axios.com/2025/12/18/tiktok-sale
[4] Bloomberg, TikTok’s Algorithm to Be Secured by Oracle in Trump-Backed Deal, Sept. 22, 2025, available at: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5-09-22/tiktok-s-algorithm-to-be-secured-by-oracle-in-trump-backed-deal
[5] Reuters, Americans get 6 of 7 board seats in TikTok’s U.S. operations, White House says, Sept. 20, 2025, available at: https://www.reuters.com/sustainability/boards-policy-regulation/americans-get-6-7-board-seats-tiktoks-us-operations-says-white-house-2025-09-20/
[6] Reuters, “American investor consortium to acquire TikTok US entity, Axios reports,” Dec. 18, 2025, available at: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american-investor-consortium-acquire-tiktok-us-entity-axios-reports-2025-12-18/
[7] https://mp.weixin.qq.com/s/VOu-0EhNLomHrVh0lMyEsw
[8] Executive Order on Addressing the Threat Posed by TikTok, Aug. 6, 2020, issued by President Donald J. Trump, available at: https://trumpwhitehouse.archives.gov/presidential-actions/executive-order-addressing-threat-posed-tiktok
[9] Crowell & Moring LLP, CFIUS Review Culminates in Order Directing ByteDance, Ltd. to Divest TikTok, Aug. 18, 2020, available at: https://www.crowell.com/en/insights/client-alerts/cfius-review-culminates-in-order-directing-bytedance-ltd-to-divest-tiktok.
[10] TikTok Inc. v. Trump, No. 1:20-cv-02658 (CJN) (D.D.C.), Memorandum Opinion.,available at: https://law.justia.com/cases/federal/district-courts/district-of-columbia/dcdce/1:2020cv02658/222257/30/
[11] Covington & Burling LLP, President Issues Executive Order Revoking TikTok and WeChat Executive Orders and Addressing Access by Foreign Adversaries to U.S. Personal Data, June 10, 2021, available at: https://www.cov.com/en/news-and-insights/insights/2021/06/president-issues-executive-order-revoking-tiktok-and-wechat-executive-orders-and-addressing-access-by-foreign-adversaries-to-us-personal-data.
[12]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 TikTok: 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 and Issues for Congress, CRS Report R48023, Jan. 4, 2026, available at: https://www.congress.gov/crs-product/R48023.
[13] Shou Chew, Written Testimony Before the U.S. House Committee on Energy and Commerce, CEO, TikTok Inc., Mar. 23, 2023.
[14]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 TikTok: 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 and Issues for Congress, CRS Report R48023, Jan. 4, 2026, available at: https://www.congress.gov/crs-product/R48023.
[15] https://www.congress.gov/bill/118th-congress/house-bill/7521/text
[16] H.R. 7521, 118th Congress (2024), referred to Senate Committee on Commerce, Science, and Transportation, Mar. 14, 2024, available at: https://www.congress.gov/bill/118th-congress/house-bill/7521
[17] https://mp.weixin.qq.com/s/qYc9DaQYpaKwDtfRJkXaww
[18] The White House, Application of Protecting Americans from Foreign Adversary Controlled Applications Act to TikTok, Jan. 20, 2025, available at: https://www.whitehouse.gov/presidential-actions/2025/01/application-of-protecting-americans-from-foreign-adversary-controlled-applications-act-to-tiktok/.
[19] Associated Press, Barbara Ortutay, TikTok Signs Deal to Form New U.S. Unit with Investors, Including Oracle, Silver Lake, Dec. 19, 2025, available at: https://apnews.com/article/tiktok-divestment-deal-trump-2fdb915cac5b6d06907a5a2de6764376.
